luft

只谈风月
对碳基生物没什么好感。
【以下是拉黑指南】
怂,吃嗟来之食的实用主义者。
没觉悟,没骨气,没党性,没有集体荣誉感,并不想时刻绷紧阶级斗争之弦。
非常讨厌毛左

【炮儿水仙:WillXJohn】Complexes 情意结

呜呜呜,好吃的粮。

莲七白:

Complexes


一万二一发完。


WillXJohn


分级:G




Will偶尔会想起John。


在回到空荡的公寓,一时不想费心去猎艳,站在落地窗前看向外面,在机场候机百无聊赖地观察人群往来,在跟英国客户一起晚餐,听够了整晚的英式笑话后,他偶尔会想起John。跟他那么像的男人在地球另一端会做什么?


他会打开电脑,在Google上搜索英国金融犯罪新闻,偶尔有警方配图,但很少能看到John,想也知道,能上新闻的案子几年才能破一个。他也会看John的Facebook网页,John有时会发一些和家人朋友的照片,更新很慢。


Will偶尔也会做梦梦见John。John在他一臂之遥的距离,近得几乎能感到他身体的热量,安静地抽烟、做事,知道Will存在,并不表态。他也做过和John上床的梦,梦里和他交缠的男人总是面目模糊,但他知道是他,并且因此心热。这让醒来之后面对现实总是会有点难过。


 


Will后来结过一次婚。女方是比他低好几级的下属,跟他结婚后就换了家公司,做后台工作。Will某一天忽然心血来潮,感慨说有家庭还是很好的,于是就很快去登记办了手续。


在婚礼前几天的单身派对上他喝多了酒,跑到外头吹风,月黑风高酒精上头摸起电话打了过去,结果并没有打通。放下手机才想起伦敦是凌晨。


他的婚姻持续了两年不到。从一开始他就有点后悔觉得结得仓促,太太比他小十岁,怕寂寞还需要他哄,Will很快没有耐心,加上旧习难改,偷吃被发现。他们没有孩子,分手也算和平。财产清算拖了一阵,Will放了点血,但能回归单身生活感觉还是不错。


 


后来John还来过高盛一次,协助INTERPOL处理一桩跨国腐败案。不是Will的部门,所以他也没多管,只是听同事们说起,依然是拿他们俩的长相说事。Will在去开会的路上经过他们的玻璃办公室,看到几个人围着长办公桌坐着谈判,John穿着鼠灰色的西装,系着一条靛青色的领带,支着手听得全神贯注。他看起来稍稍长了点肉,脸色依然白净。Will没有敲门,他径直走了过去。


下班前他给John发了条信息:听说你们又来找麻烦了,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?


John过了快半小时才回他:抱歉刚看到,恐怕不行,我们行程很赶,晚上要一起加班。


Will没有回复。晚上九点时他叫了五份越南米粉的外卖,其中一份双份柠檬,送到INTERPOL。


十点时John回了他一个谢谢。


 


后来Will也跑过几次伦敦。全是业务关系,忙得脚不沾地,只有一次因为会议临时取消,他多出半天空来,旅馆退了房,拎着箱子没处去,玩手机完了半天,没忍住发了条信息,问John有没有空一起喝杯咖啡。


John答应了。


他们找了间咖啡馆,Will点了美式,John点了红茶,坐在里头不靠窗的位置,旁边是柱子,光线不好,不用看得太清楚。John穿着驼色的羊绒衫,把黑色的风衣脱下放在一边。


Will彼时还在办离婚手续,戒指脱了,John盯着他的手指盯了一会儿。他自己戴着金色的戒环,纽臂式的,很古典,手表换了新的积家,其实Will觉得并不搭他。


他们聊了聊分开后的生活。John对他的婚姻失败表达了遗憾。


我打赌你早猜到了不是吗?Will笑着问。


John摇了摇头。我没想过你还有尝试的勇气。他回答道。


当然。Will说,没说当然有亦或当然无。他偏头看向John身后的装饰画,马蒂斯的拙劣仿作,女人绿色和紫色的脸突兀而鲜明。


Will忽然觉得意兴阑珊。见到了又怎样?谁都没有更好。他抱着什么样的期望约的他?借机重温旧梦,希望一晌贪欢吗?其实并没有。他只是想见见他。然而他也从未有如此刻般清楚:两小时之内John会变得难以忍受,Will会后悔出现在这里。这不过是再一次提醒他们当初为何会分开。


所以接下来就很平淡了。等到他们聊到天气和奥运会的时候John开始看表,Will客气地叫了停,买了单。


出门的时候John走在前面,已经下了雨,他张开伞,转过身对Will伸出手。


Will握住他的手紧了紧。然后他们分手作别。


Will没带伞,拎着行李箱,站在屋檐下点了一根他忍了很久想抽的烟。


 


Will一直在Facebook上关注着John,他知道John偶尔也会来他的页面。他不知道John会不会把他的事告诉自己的太太。或许不会,毕竟这称不上光彩。


离婚后Will独自一人的时间变长了,工作压力虽然很大,但也已经驾轻就熟,能够跟他一起疯玩的朋友渐渐回归家庭,他又过了适合和年轻人一起玩的阶段,所以他每天都有空闲时间可以去泡健身房。在跑步机和器械上挥汗如雨时他可以什么都不想,把自己累到头脑空白再冲个澡,躺到床上时能很快地睡着到天亮。


 


John有了第二个孩子。第一个是儿子,第二个是女儿。他把照片发在了Facebook上,给她起名Liv。Will给他的照片点了个喜欢,夹在几百个喜欢里一点都不起眼。


Liv满岁生日的时候John又发过生日宴会的照片,把女儿抱在怀里,抓着她的小手,看着镜头,笑得很开心。


Will觉得有个孩子也挺好的。那时他在跟一个首饰设计师同居,性别男。


首饰设计师非常喜欢打扮他,跟他分手时留下一些作品在他家里,其中有一件很漂亮的袖扣,Will很喜欢戴,出席重要场合时总是会戴着,遗憾的是出差的时候弄丢了一只。他想找同款但没有找到,似乎是样品,并没有量产。他最后把剩下那只送给了酒吧里的酒保。


 


不久后Will结了第二次婚,在相亲网站上认识的艺术品经理,也算门当户对。女方比他大一岁,离过一次婚,有一个五岁的孩子。他们相处了半年登的记,婚事办得很低调,协议财产很清楚,Will卖掉了曼哈顿住了十余年的公寓,在布鲁克林新买了一套带庭院的别墅。


他跟继子相处还算愉快,或许这是打动妻子的重要原因。她很快怀了孕,生了个女儿,Will给她起名Madeleine。


他戒了烟,酒偶尔喝,但很少喝醉,下班时间大部分都回家陪孩子,妻子反而比他更忙。


他们偶尔会因为教育问题吵架,妻子跑去儿童房陪孩子睡,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时Will忍不住会想他也变成了这样的家长。


 


婚后第七年Will发现妻子出轨。对方是个年轻的艺术家,按他妻子的话说才华横溢,Will却只看到年轻人的骄傲轻狂。这对他打击很大,原来他不过是个除了钱一无所有的股票经纪。或许这就是他的报应。争夺抚养权闹了很久,但最终Will还是胜诉了。前妻在法庭上哭得崩溃,Will硬着心肠签了字。


回到家时Madeleine背着自己的小包坐在楼梯上等他,看见他回来,撇了撇嘴,眼睛眨着将哭未哭,Will把她抱在怀里,她过了一会儿才大哭了出来,弄湿了Will的肩膀。Will眼睛也湿润了,但他没有停留地抱着她出了门——为了她他放弃了房屋的所有权。


身心俱疲地在新租的房子里把女儿哄睡之后Will安静了下来。他环视四周——又回到曼哈顿。房子虽然有点年头了,但墙面新刷了白漆,搬来的一个个箱子还没开封,堆在房间角落,显得空空荡荡,窗外的灯光鳞次栉比地亮起,仿佛时光倒流。


他忽然想起明天是John的生日。很多年前,在他上一套曼哈顿的公寓里时也曾有过这一幕,不过那次放的是John的东西。拆包拖了很久,因为Will太开心,时不时就会打断他收拾,在沙发、餐桌,甚至地毯上抱到一起接吻、做爱,不拉窗帘,肆无忌惮地让阳光或灯光穿透玻璃,照在他们的身上。John也一直笑,被他缠得烦了翻白眼骂人也是笑着的。


他那么白呀,指甲磨得圆圆的,兴奋起来身体变成粉红色,会短促地吸气,把脏话闷在嗓子里,眼睛湿漉漉的,嘴唇很薄,舌头很热,牙齿很尖。


那时候他们还那么年轻。回想起来都觉得年轻得仿如隔世,带着黄色粉色的滤镜,一片片记忆的碎片仿如珍珠。


 


Will叹了口气,揉了揉僵硬的脖子。他起身走出卧室,找出口香糖塞进嘴里。他戒烟很久了。


他给自己倒了杯清水,打开手机,点开Facebook页面,在好友列表里找JohnAcheson,距离John上一次更新已经是一年以前,一张和朋友一起出去钓鱼的照片。


时到如今,Will也不知为何独独对这个他风流史里为时不长的情人念念不忘。漂亮的女人,有趣的男人,聪明的对象……他经历过不少,回头想想,竟然没有人能超过John。


生日快乐。他在私信里写道。


John并没有回复,想也知道,伦敦时间是半夜,更何况他恐怕已经很久没有登录过了。


Will盯着空白的输入框想了半天,忽然有了倾诉的冲动。


我真的爱过你。他写道。大概没有人超过你了。


然后他盯着那句话,苦笑了一声。


事到如今又有什么意义?


他删除了那些字。


在他即将关闭对话框的时候,突然传来了一条新的信息。John回复了他:谢谢。你是今天第一个祝福我的人。


他居然在线。


Will过了一会儿才回复:希望你开心。


John回了一个笑脸。


Will没有回他,不知道怎么回,说什么都像一种居心叵测的掩饰。他只能盯着John的头像,希望他多留一会儿。


John的头像一直亮着,就好像隔着遥远的大西洋,网线那一端知道Will此刻需要他。如此沉默、温柔又遥远,一如既往。


Will揉了揉自己的鼻梁和眼睛。他的鼻子有点发酸,眼睛却还是干涩的。


我离婚了。他写道。就在几小时前。Madeleine归我。我后悔了。就是这样。


然后他点了发送。


John过了一分钟才回他:我很遗憾。


Will用手指敲着桌面。哒哒,哒哒。John,他看着那个名字后的竖杠闪烁,过了一会儿才写完这个句子。对不起。


为了什么?


很多事。


……都已经这么久了,Will。


不想把这句话带进坟墓。


道歉接受。


一个漫长的停顿。我爱你。


一个更久的停顿。我知道。


 


像所有的单身父亲一样,Will为Madeleine操碎了心。怕她不好好吃饭、不好好睡觉、不好好读书、怕她被人欺负、被小男孩骗……他害怕的事情变得那样多,再也做不到如年轻时那样洒脱。不过说起来,他一直也不过是装得很洒脱。


Will已经过了靠拼靠闯的年纪,人到中年,更多地疲惫于生活,精力的下滑明显,一熬夜就要花好几天休息才能补回来。比起夜夜笙歌他更喜欢在家做饭、看电视,陪Madeleine读书。父母年纪也大了,爸爸有一些帕金森氏症的征兆,他得时常回家看看。他不怎么考虑感情的问题,虽然交往过几个女性,但大多无疾而终,Madeleine也讨厌别的女人占用他的时间。


他也不怎么去想自己的未来,无非是累积着年限继续往上,和一帮跟他差不多年纪的人竞争,稳定而缓慢地晋升,到了PMD也就到头了,他对独立出来自己单干兴趣不大,被公司良好的福利和制度惯坏了,习惯只专注于自己的那部分。


他看得到个人历史的尽头。把Madeleine养大,给她一个尽可能优渥的环境,让她至少不会为读书的钱发愁,等她有一天爱上什么人,把她送进另一个男人的手里,那时候他也早退休了,可以搬到加州或者佛罗里达,在海边买套小别墅,每天钓鱼或看书,一周出一次门,在Madeleine来看他时像个固执的老头子那样喋喋不休地唠叨。


这就是人生了。他称不上好人,也称不上坏人,辛苦地工作,称不上问心无愧,想要的东西总没那么容易得到。有人恨他,也有人爱他,他得到了他的报应,最爱的那个人没有和他善终。


在Will小时候,渴望什么而不得时总是会很难过,他他总以为等到长大他就可以释怀,然而并没有。不光是他,所有的人,都没有。每个人都在渴望着什么,地位、财富、爱情、幸福……小孩子渴望父母的爱,青年人渴望情人的爱,中年人渴望众人的爱,老年人渴望子女的爱。被人所爱那么重要,又永远都不够。


 


后来Will还见过John一次。非常偶然地在迪士尼乐园,Madeleine突然拉拉他的手说爸爸你看那个人跟你好像。Will抬起头,看到John站在不远处,叉着腰百无聊赖地排队,旁边的儿子已经跟他一样高了,一直没抬头地玩手机。他女儿戴着米妮的帽子,热得满头是汗,脸涨得通红,看起来不太开心。没看到他太太的身影。


Will拍拍Madeleine。你去买三个冰淇淋,一个草莓味道的给姐姐,一个芒果味道的给哥哥,一个香草味道的给叔叔。我就允许你待会儿吃一个巧克力味道的。他数了零钱递给她。


Madeleine乐颠颠地跑掉了。过了一会儿捧着四个冰淇淋走了回来,手太小抓不住,走到John跟前时差点滑掉,Liv扶了她一把,她把冰淇淋递给她,指了指Will所在的方向。


John抬起头来,看到了他。Will微笑着向他挥手致意。


John接过自己那个,摸了摸Madeleine的头,让儿子帮忙看着,走出了队伍,向Will走来。


“好久不见。”Will说,摘掉了墨镜。


“Will。”John开口,随后闭上了嘴。


“不吃的话很快就会化掉了。”Will指了指他手里的冰淇淋。


John低头飞快地舔了一口。他也老了,眼角有皱纹,晒斑很重,但依然清俊。


“真巧。”Will说。“过来度假?”


“是啊。你不也是?”John回答。“排队太痛苦了,但是没办法,小朋友们要玩。”他耸耸肩。“要一起吗?”


Will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又抬起头。“你太太呢?”


“没跟来。”John答道。他想到什么,顿了顿。“呃,没事,你们自己玩。我只是……”他举了举手里的冰淇淋。“过来说声谢谢。”


“一起吧。”Will打断了他。“我可不想从队末排起。”他偏头示意了一下长长的队伍。


他们一起回到队伍中,John介绍他说是以前的朋友。Madeleine已经和Liv聊起天来,John的儿子Lucius很好奇地问Will投行的工作,眼睛闪闪地,似乎很迫不及待地希望能有机会去他那里实习,Will当然一口答应。John拍拍Lucius的肩,说等你先进大学再说吧。


队伍缓慢地移动着,他和John靠得很近,手肘偶尔相擦。他们一直没有停下来讲话,讲现在的生活、工作、养孩子的麻烦事,就好像他们真的只是许久不见的朋友,可以笑着谈一谈彼此的家庭琐事。


进入游戏设施时他们终于闭嘴,小孩子们跃跃欲试,Liv还体贴地帮Madeleine整理安全带,Lucius一早坐在最前面,John看了眼Will,跟他一起坐在后排。他们进入山洞,车辆加速,孩子们兴奋得大叫,Will却只是闭上眼睛,感到风吹过脸颊。


他们穿过隧道,一片漆黑里他感到John的手轻轻放在他的手上,他反手握紧了,睁开眼睛。那一刻他们出了隧道,一瞬间白得亮眼,又急速地下坠,Will因为失重带来的恐慌而大叫出声。


出门的时候他们去取记录照片,Madeleine拿着照片大叫爸爸你还抓叔叔的手,你害怕了吗?


Will摇着头笑。被你发现了,爸爸是胆小鬼。他看了眼John,John只是盯着手里的照片沉思。


他们一起玩了两个项目,Madeleine兴奋过头,累得快走不动,于是他们就分开了。在分道扬镳之前Will把自己的新名片递给了John。


电话换过了。他说。如果你有什么需要。他顿了顿。比如说Lucius想来我们这里实习。


John点点头,把他的名片收进钱包里,带着孩子们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

Will看着他们的身影混入迪士尼的人群里消失。


晚上他把Madeleine带回酒店,督促她刷牙洗脸,安置她睡好,自己走到阳台上,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,看不远处的迪士尼光华璀璨,映亮了半边天空。他对着那个梦之地遥遥举杯,把酒喝掉了。


在他上床睡觉之前,他的手机响了一下,一个新号码,只有一行字:John Acheson。他笑了笑,把那个号码保存起来,覆盖掉原先的号。


 


Will后来打过两次那个电话。一次是Madeleine才14岁就带男朋友回来,看上去不是什么好人,Will又气又急,满脑子想着要把他教训一顿。他认识的律师多,警察少,电话打过去很快就被接了,Will反而冷静下来,不知道说什么好,呐呐了几句就挂掉了。想想又觉得歉意,发了信息过去解释,John回了一句别担心,Liv初恋时我差点打碎了那小子的膝盖。


第二次是他的母亲去世。父亲帕金森氏病久了,很早就住了养老院,母亲却去世得很突然,急性肝衰竭,从发现征兆到停止呼吸不过两周。安排后事占据了他很大精力,加上Madeleine也赶回来陪他,让他没空多想,等Madeleine返回学校他一个人回到家,看到满目熟悉又陌生的东西,忽然感觉自己一无所有,陷入了抑郁。他和母亲感情很好,从小父亲很忙,他是母亲带大的,等他离婚后照顾Madeleine忙不过来,也是母亲在伸出援手。


他喝了很多酒,在通讯录上乱拨,删除很多人,最后打到了John那里,从听到John的声音时就开始哭,止不住,也说不出话来,John听出是他,沉默了一会儿就开始焦急,问他怎么了,在Will没法回答时很突兀地挂了电话。


再伤心也需要振作,就像再难也要活下去。第二天Will撑着精神去上班,头痛欲裂全靠阿司匹林撑着,等回到家时看到一个人站在他家门口。他放慢了车速,慢慢地驶近,看到John低着头抽烟玩手机,一个小行李箱放在脚边。


Will把车开上步道,开进车库,停车熄火的时候他想:上帝啊,这么多年。


 


开门时他没有说话,John也没有。家里收拾得很干净,John四处张望着,Will挥手示意他自己找地方坐,走到冰箱去拿水,想了想,给John拿了一瓶功能饮料。


他没有坐,自己拿着柠檬水靠在门边看着John,John一口气喝掉了几乎一半,把瓶子放在一边,抬起头看他。


“我母亲去世了。”Will说。


“我很遗憾。”John答道。


Will摇摇头。“你家里怎么样?”


“我母亲还在。”


“其他人呢?Liv和Lucius?”


“Lucius去了Cardiff读工程,快毕业了,Liv在RCA。Madeleine?我记得她应该今年进大学吧?”


“她提前考了SAT,去了东岸一个文理学院。”


“真不错。”John点点头,又喝了口水。“你怎么样?”


“为了退休金还要再奋斗两年。”


“也挣得差不多了吧?”


“距离能环游世界还有点差距。”Will答道。“你呢,总督察先生?”


“基本上退居二线了。”John说。“年纪大了,跑不动就坐坐办公室,查查账而已。”


他们一起沉默了一会儿。


“所以,你一直没有再婚?”John打破了安静。“这地方看上去缺个女主人。”


“是啊,大概我的好桃花都用在前三十年。”Will笑笑,他停顿了一下。“而且说实话,比起女性我更偏好男性。” 


John顿了顿。“Madeleine知道么?”


“我瞒着她。”Will说。“不过我想她知道。现在的小孩都太敏感了。”


“那倒是,不过你还是得注意安全。”John笑笑。“能找到固定男友的话就定下来吧。”


Will忽然失去了周旋下去的耐心。“John,”他把水杯放下。“兜圈子的话省省。你为什么在这里?”


John垂下眼睛,慢条斯理地喝水,用左手拿着瓶子。他手上没戴戒指。


Will上前两步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眼前的男人和他一样疲惫,如果不是更加——证据就是他穿着陈旧的毛衣,眼圈青黑,胡茬没刮干净,已经发白了。Will有很多话想说,但最终只是伸出拇指摸John的脸颊,指腹蹭过那些凹凸不平的胡茬。


“如果你想叫停。”他低声说,但John伸手握住了他的手,在他手心里蹭了蹭。


 


他们做了爱,整个过程称不上赏心悦目,大概衰老这件事情本身就称不上美,在对方身上看到自己的衰老更是如此。尽管这样,肌肤相亲依然让人动容。John很瘦,皮肤柔软,骨头坚硬,喘息的时候有粘腻的鼻音,他不再会像以前那样咬人,但接吻依然是从前的方式,Will的手没法从他身上拿下来。


他们依然奇异地合拍,尽管谁都没有说话。或许因为他们都在尽己所能地取悦对方,这让这场性事变得几乎沉重。


结束之后他们靠在一起,无言地沉默着,多少有些尴尬。横跨了太多年,不知是该装得生疏还是熟络,就好像念念不忘太久了,真的得到就像幻梦的肥皂泡被戳破,一下子从天上掉到了人间,意识到现实不过如此。


“我还会再见到你吗?”Will问。John叼着烟,玩着打火机,并没有点。


“很感谢你过来。”Will继续道。他伸手摸John的手臂,肩膀处有一处旧伤,皮肤紧缩,他反反复复地摸那一处疤痕。


John叹了口气,把烟放到一边,翻过身吻他。


 


第二天Will照常起床,John倒在他身旁还在睡,他摸了摸他的头发和后背凸起的骨头,低头埋在他颈间,闻他身上的味道,John迷迷糊糊地要翻身,被Will安抚了下去。


他坐在办公室的时候无意识地转着手里的钢笔,思路信马由缰,一会儿想自己的退休计划,一会儿想Madeleine的未来,但更多的是想John。他们的相爱早于相知,爱过了头变得相互折磨,直到Will不堪重负地逃开——本以为不过是烂俗的言情戏份,终有一天会变成可以拿来闲谈的边角小料,嘲笑自己当年犯过的蠢,却没想到延续了这么多年,变成了执念,大概说明他这么多年也没有变得更聪明。


他回家时以为人去屋空,但John居然还在,还老神在在地换了Will的衣服,他比Will瘦,居家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。他做了一锅炖菜,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听见响动也就是抬头看一眼。


Will不能不说自己有点吃惊。他换了衣服,拿来盘子,和John在餐桌前坐下,心思复杂地吃晚饭,尽量东拉西扯,忍着不去问John什么时候走。


“我让你紧张了。”他收拾盘子的时候John在他身后说。


“被金融警察盯着我们这类人总是会紧张。”Will答道。


John放了一只手在他肩上。“Will,我明天下午的飞机。”


Will稍稍放松。


当天晚上他们没有再做,坐在阳台上聊天。Will拿出了珍藏的好酒,给John斟上,他喝得不多,John喝得比较多。他们说了很多话,Will谈自己的两段婚姻,交往过的人,他工作上的困境,还有很多Madeleine,John说他和太太感情不和分居满三年,协议离婚,他办过的案子,去过的城市。讲到有趣的地方一起笑起来,好像真的是多年老友,把人生旅程都笑谈而过。


夜深人静连纽约城都开始暗下来的时候John开始没完没了地讲同一个笑话,Will也因为酒精微醺,他看向身边的男人,就好像也看见自己的过去、现在和未来。


John意识到他的视线,停了下来,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两根,递给Will一根,Will接过了,太久没抽他呛得咳嗽,John笑了起来。


“所以,你之后打算怎么办?”Will说,随手找了个花盆掸烟灰。


“……你会等我吗?”John反问,醉眼朦胧着,不知真假。


“……就好像我从来没有在等。”Will盯着自己手上的那支烟,红点一明一灭。


John安静了一会儿,拿走了他手上的烟,凑上前吻他。


 


John走得无声无息,就好像那几天是个梦。不过跟他有关的一切都很像梦,被恍惚的玫瑰色薄雾遮罩着,一点也不真实。现实的是工作永远堆积如山,要在日新月异的华尔街活下来,保持着受人尊重的地位,Will不得不疲于奔命。这已经不再是为了追求金钱和冒险,纯粹是个人习惯。他不能说做得很好,毕竟现在的新技术、新玩法实在太多了,属于他的那个时代已经过去。他的优势不过是经验和人脉,伴随着老友们的退休也渐渐衰落。


他开始想以后。未来、希望——这些他以为只在Madeleine身上会存在的东西,现在他也开始重新考虑了。他甚至有点想提前退休,想着在佛罗里达置地,还看过几家房产中介。


他去Madeleine学校看她的时候试探着问了她的想法。当然把John的事情隐去了,只说如果他不想干了会怎样,他至少留了足够的钱供她读完书。


Madeleine很无所谓地耸肩,说我照顾得了我自己。说完眯缝了眼睛看他,问你最近又开始谈恋爱了吗?怎么感觉又变帅了?


Will咳了一声,摸了摸自己的鼻子,只问她零花钱够不够。


Madeleine抱着大杯的饮料滋滋吸了两口,若有所思。对自己好点,老爸。她说。如果你真的很想带个男人回家,提前跟我打招呼。


 


然而事实上,Will并不擅长等待,尤其是面向不能确定的未来。两周之后John没有音信他就沉不住气给John发了信息,斟酌了半天只发了一条金融新闻,问他的看法。


John在五分钟后回复了他,很正经地表示有一定危险,Will最好撇干净。


Will翻了个白眼。你最近怎么样?他写道。


忙,跟了个新案子。你呢?


差不多。快到年底了,你明白的。


John迟了快十分钟才回了新的一条:圣诞节来伦敦吧?我还有几天年假。孩子们去妈妈那里过节了。


Will看着那条信息发了会儿呆,意识到自己不合形象地笑得停不下来。


他给了Madeleine一笔丰厚的旅游资金作为不能陪她过圣诞的补偿, Madeleine表情古怪地接受了。


你要学着独立,孩子。这房子暂时归你了。Will说,把家门钥匙丢给她就拎着包上了飞机。


John在机场接他,开一辆SUV,裹着厚厚的围巾。Will把自己的皮手套扔在控制台面上,侧身系安全带,卡扣卡住了,按了一会儿不成功,John侧过身来帮他,抬起头来时看着他轻笑了一下,Will就没忍住凑上前亲了他一口。只是在脸颊上蹭了一下,John很快就退开了,睁大眼睛看着Will。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,John用手背擦了擦脸,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启动引擎,踩了油门车发出轰鸣却没发动,才发现忘记放下手刹。他放下手刹,握住方向盘,深深吸了口气又吐出来,却没再启动。


Will看着他,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直到他终于意识到John的手在轻微颤抖,指节发白。


“John。”他说。John把头埋到方向盘上挡住了自己的脸,撞到喇叭发出声音。Will猜那是一声“操”。


“……我很不会左行驾驶。”他轻声说,伸手摸了摸John的后脑勺,他的头发还是又细又软。“所以至少把我安全地送到站?”


John抬起头,拍开他的手,目不斜视地开始开车。而Will直到路程过半才喘出一口气,看向窗外,自觉脸红。


无论过去多少年,他们真是蠢得无药可救。


 


很奇异的,那个圣诞节他们话并不多,好像大部分都在上一次的见面里说完了。Will帮John清理房间,做苹果派,看他的家庭相册,上了两次床,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安静地待着。他没有再急于取悦他,也知道和平来之不易,所以只是在有限的尽可能享受。


“你可爱得让我快忘了你曾经是多麻烦的家伙。”他躺在床上摸着John的头发说。


“这听上去不像表扬。”John哼了一声。“你是那个爱后悔的家伙,你依然还是可以后悔的。”


“这次不会了。”Will答道。“就算是,你也可以把我抓回来。你最擅长这个了不是吗?”


John瞟了他一眼,把头埋进他肩上。


 


尽管似曾相识,二十余年前他们也曾这样远距离地相处,并不幸地失败,但科技的发展毕竟还是更方便了,距离更容易消弭于无形。视讯电话、虚拟现实投影、网络无缝连接等等,Will也开始弄些新科技,让Madeleine教他用,也因此让Madeleine见到了John。


Madeleine对此反应强烈。我虽然同意你找男人但你居然找了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?她吃惊地大叫。自恋也有个限度吧!


你见过他一次。Will耐心解释。你小时候我带你去迪士尼乐园,还留了照片。


Madeleine跑去房间翻箱倒柜,把照片找了出来,不敢置信地指着照片上的两人。等等,我记起来了……你们从那时候就开始了?


从更早更早以前。Will只是笑,把照片拿过来,看照片上交握的双手。


在我认识你妈妈之前很多年,在我还没有学会怎么爱人的时候,一个冒失的警官闯进了我的办公室,他长得跟我一样,是个难缠的家伙。那时候我很年轻,太年轻了——总觉得未来会有更多选择,以后还会有更多——我非常缺乏耐心。但是你知道,有时候并不是更好的就是对的。我想我明白得很晚,但幸好还没有太迟。


Madeleine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你教我不要重温旧梦的。她赌气说。


Will笑笑,把照片还给她。但是,没有梦活下去是很辛苦的。他说。


 


在第二年夏季John生日的时候Will飞去伦敦,见到了Liv和Lucius,还有John的前妻Olivia。John之前做了一些工作,所以他们不算太吃惊,虽然依然有些僵硬,毕竟John之前看起来很直。Will表现得亲切又温柔,但Olivia对John有怨气,一直怀疑他在分居前出轨,所以冷嘲热讽没停过,孩子们和John的表情都有点难看,Will倒是压着性子客气地打圆场。


气氛尴尬的晚餐结束之后他在阳台上找到John,John抽着电子烟,看着外面一言不发。Will默默站在他身边,陪他一起目送孩子们离开,在他转身时拉住他,偏头吻了上去,听见楼下Olivia的车子急刹,随后绝尘而去的声音。


John过了一会儿才推开他,抬起眼睛看他。“你满意了?”


“非常。”Will微笑着回答。


 


再后来,Will干脆找了个外派的机会到伦敦常驻,反正距离他退休也没几年了。Madeleine别扭了一段时间,但John邀请她一起参加跨年晚会时她倒是老老实实地来了,表现得也很得体,和Liv尤其投缘,Will也很为她骄傲。遗憾的是饭前John跟Lucius为了他的就业问题吵了一架,Lucius气得冲出家门,Will不得不出去把他找回来,在天桥底下被风吹得瑟瑟发抖跟他谈了半小时心,把他劝回了家。John明明担心得要命依然死硬着脸,嘴里还不依不饶,Will一句话把他吼进房间,直到开饭时才出来。


乱糟糟的新年假期过完,Will送Madeleine返回美国,到机场时距离登机还有一会儿,父女俩坐在咖啡厅里等待。Will在提点她新学期需要注意的事项,想来想去担心自己不在国内照顾不周,说要提升她的副卡额度,Madeleine的眼圈就忽然红了。


“爸爸,”她说。“你不会再回来了吧?”

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

“因为你好爱John叔叔啊。”Madeleine说。“你认真了对不对?”


“可是我也很爱你啊,甜心。”Will答道,拿了餐巾纸递给她。


“这不一样。”Madeleine用纸巾擦了擦眼睛,却有更大颗的眼泪掉了下来,晕湿了她的妆。“我已经不是你的全部了。我知道的,我知道啊……你应该有你的生活,但是,但是……”


Will抿了抿嘴唇,伸手擦掉了她的眼泪。“你第一次带Dave回家,我也是这样想的。”他低声说。“我一直在说服自己你已经是大姑娘了,但我还是很想扒了那小子的皮。”


Madeleine呛了一声,小小地笑起来。


“他跟你分手,把你弄哭的时候我更想把他弄死了。我还找了人,真的。可我后来想,没办法,你总得要经历这个。你还这么小,以后的路还长,我不能照顾你一辈子。”Will说,叹了口气。“尽管你知道我有多么想。但是爸爸已经老了。”


Madeleine立刻摇起头,眼泪掉得更多了。


“你永远都是我的甜心,宝贝。”Will说,想摸摸她的头但又觉得不合适——她最讨厌被弄乱发型——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。“有事打爸爸电话,别害怕。我又不是消失了,我只不过离开纽约。你想想东海岸飞到纽约也要五个小时,伦敦离你那里也没有那么远。钱不用省着花,我有空就会过去看你的。”


Madeleine抽噎了一下,用纸巾擦干净了眼泪。“不要老是来看我啦!会被同学笑。我暑假的时候会来找你的!再见!你快走啦!快回去,不用管我啦。”她站起身,背起包,潦草地给了Will一个拥抱就头也不回地朝登机口跑去。


Will看着她消失,叹了口气,转过身走向停车坪。John在车里等他,见他闷闷不乐,没说话,发动车子开出了机场。


 


“孩子们总是会长大,对不对?”John并没有直接开回家,而是径直开向了郊区。Will坐在副驾驶上,拉着车顶把手,路有点堵,一眼望过去都是排成长龙的车队。


“不知不觉。”John答道,调了个音乐频道。“我们的任务就是把他们送上自己的路,就像我们的父母把我们送走一样。”


Will摇了摇头。“你不也管Lucius管太多。”


“他没Madeleine懂事。”


“Madeleine也才二十,什么都不懂。”


“你二十的时候什么样?”


“泡妞、泡图书馆、泡公司实习——我很上进,只是不爱回家。”


“Madeleine很像你。”


“啊哈,所以暑假我估计是见不着她了。”


“别想太多了,Will。”


“你二十岁的时候什么样?”


“说实话吗?跟Lucius一模一样。Liv像她妈妈,Lucius……真的太像我了。”


Will安静了一会儿。“有时候我会觉得,自己是真的变老了。我已经快记不起年轻是什么样子,变成自以为是的老头子了。Madeleine很没耐心跟我说话,公司里的小子们个个眼高于顶,喜欢瞎搞,又不爱听话——我以前是不是也是那样?简直太可怕了。”


“你以前就是那样。”John答道。“表面上很甜但心很黑,非常难搞。”


Will笑了笑。“现在呢?”


“并不比以前好搞。”John一本正经地说。“所以收了你免得祸害其他人。”


Will笑着摇头。“我变了很多了,John。你也一样。毕竟都这么久了。”


“很难说是好的变化。”John叹气。


“但也不太差。”Will答道。“有时候想想错过也就错过了,活下去本来也不是那么难的事,总会遇上什么人,总会有人陪伴,总会孤独地死去——但我挺高兴还能再和你在一起。但是要说我后悔这过去的几十年吗?并没有。比和你分手更糟糕的事发生太多了,生活本身就很操蛋。”


John哼了一声,也笑起来。“至少我很高兴有Liv和Lucius,Olivia……好吧,我们还是有过一些好时光的。至于为什么是你?我花了十年恨你,十年想你,我可不会说这些时间是无用的。好处就是——你也不会变得更糟糕了。”


Will看了会儿窗外。“我事实上挺期待退休的。”他说。“我想去学帆船,你会跟我一起去吗?之前看了个新闻有一对老夫妇驾帆船环游世界的,虽然我觉得环游世界有点难度,至少游地中海没问题吧。我在佛罗里达看了一块地,在Naples那里,周围环境不错,现在正在价格谷地,可以考虑入手,等以后Madeleine和Liv有了自己的孩子,可以一起来度假,距离迪士尼也不远……”


前方的车流稍稍松动了一些,John加快了车速,超过了一辆大货车,插进第二条车道,跟在一辆凌志后面,又被一辆宝马超了车……Will放低了椅子,找了个舒服的位子,天色已晚,天空黛青,一抹红色的云在正前方,车流就仿佛都往最后那点光里开去,前赴后继,无始无终。


 




-end-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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